献给所有在劳作与闲暇之间寻找真正生活的人

《瓦尔登湖》第一章“经济篇”的第九段，十分短小，梭罗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重要转折，成了理解整部《瓦尔登湖》，理解梭罗思想的关键。原文如下：

The mass of men lead lives of quiet desperation. What is called resignation is confirmed desperation. From the desperate city you go into the desperate country, and have to console yourself with the bravery of minks and muskrats. A stereotyped but unconscious despair is concealed even under what are called the games and amusements of mankind. There is no play in them, for this comes after work. But it is a characteristic of wisdom not to do desperate things.

让我们逐句分析：

The mass of men lead lives of quiet desperation.
“相当多的人过着一种平静的绝望生活。”

这句话常被理解为梭罗对现代社会的批判。第一章的第三到第八段，梭罗描述的是第一种状态：人为了谋生不断劳动——人们像宗教苦修一般劳作；自己成了自己的奴隶主；不知道闲暇为何物，人们成了自己的工具的工具；为了他人的铜板出卖自己… 本段的第一句，即是对前文的总结，也引出了之后的第二种状态。

What is called resignation is confirmed desperation.
所谓的“resignation”,实属是一种绝望。

这里的resignation，便是第二种状态。resignation具体是什么意思？常见翻译为：“听天由命”、“认命”、“顺从”、“放弃”。但是，在梭罗这里，需要结合上下文理解。我们先看看梭罗后面怎么描述这种状态的：

From the desperate city you go into the desperate country, and have to console yourself with the bravery of minks and muskrats.
从绝望的城市走向绝望的乡村，只能用水貂和麝鼠的勇敢来安慰自己。

注解：水貂和麝鼠的勇敢——是指两者都会为了逃出猎人的陷阱，自己断腿求生。《瓦尔登湖》后文中也有提及。

在第九段的早先手稿中，梭罗加入了一个失业者从纽约步行来到康科德找工作的故事，可惜康科德也没有为他留有适合的工作，很可能他就这样一直走到海边…

梭罗在手稿中写道：

he did not respect himself
他已经不再看得起自己了。

这位找工作的人，不是一个懒惰者；他想劳动；但这个人已经失去了工作和劳动所带来的东西：

• 自尊；
• 方向；
• 对自身价值的肯定。

这就是resignation的人生状态——一种人在精神上彻底失去自我的状态。梭罗用了多个“绝望”这个词来描写，遗憾的是，这个人物的故事在最后出版的版本中，被梭罗删减掉了。是怕这段显得啰嗦？我们不得而知。下一句：

A stereotyped but unconscious despair is concealed even under what are called the games and amusements of mankind.There is no play in them, for this comes after work.
即使在人们所谓的游戏和娱乐中，也隐藏着一种固定而无意识的绝望。“其中并没有真正的 play，因为 play 来自 work 之后。”

这里的 play 指的是一种真正自由、充盈、有生命感的生活状态。而这种 play 必须建立在 work 之上。现代人容易把自由理解为：“不做任何事情的彻底躺平”但梭罗认为：“没有事情可做，无所事事的状态，并不等于自由。”真正的自由来自：我有能力做某件事情，并且主动选择去做。work的更深的意义是：

• 使人与现实，与他人发生联系；
• 让人的能力得到发挥；
• 让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具有价值。

因此，一个人在劳动之后获得的用以认识和完善自我的自由时间，才是真正的闲暇 leisure。

那么这个resignation是听天由命的意思吗？？

我们再看看其他什么地方梭罗还用了这个词。在随后的第二章中，梭罗写道：

I did not wish to live what was not life, living is so dear; nor did I wish to practise resignation, unless it was quite necessary.

这句话与第九段完全呼应。这里的 resignation 不能简单理解为一种“悲观”。结合梭罗自己的瓦尔登湖实验，这句话的意思更接近：

不愿让自己进入一种放弃劳作的生活状态，除非现实确实迫使自己如此。

那么，再回看第九段中的这句：

What is called resignation is confirmed desperation.

resignation词源本意是“辞去工作”的意思，这里更贴近上下文的地理解应该是：人们所谓的“放弃劳作”——这种状态，实属是一种绝望。

到第九段这里，梭罗实际上已经建立了自己生活实验的哲学框架。如果只读懂了前八段，人们可能得出一个错误结论：“既然劳动让人痛苦，那么摆脱劳动就是自由。”第九段正是为了否定这种理解。本段揭示了第二种同样危险的状态：如果没有有意义的劳作，也同样会使闲暇失去意义。

在后续的阅读中，我们可以发现，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详细讲到了自己建造小屋，种植土地，砍柴取暖… 还单独开辟一章写自己劳作种豆的经历和收获。如果《瓦尔登湖》只写他坐在窗前观察自然，那么那只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隐士形象。正因为这些劳动使生活感受到充实，他的闲暇才具有意义，才让他躺在小船中，任由小船飘向任意的岸边显得真正惬意。劳动之后坐在湖边阅读，与毫无目标地呆坐在那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前者是闲暇；后者可能只是空虚。

第九段最后一句：

It is a characteristic of wisdom not to do desperate things.
“智慧的特点，是不做绝望之事。”

这里的智慧，追求的不是消极避世，也不是追求奋斗成功。它强调的是在两个极端之间找到恰当的位置：既不让劳动吞噬生命，变成苦役；也不让没有劳动的空闲变成消耗生命的空洞。能找到这样的平衡，才称得上是智慧。

梭罗的开篇前九段便给读者立下了全书的基调： 如何处理劳动和闲暇的关系，以便获得真正的人生，获得真正的自由？ 某种程度上，全书后面的内容，都是对这个基本问题的回答和自己实践后的收获。因此，理解resignation，理解“无所事，则无所乐”（没有work，则没有真正的play）与“劳动为了闲暇”——两者构成的悖论——这正是理解整部《瓦尔登湖》非常关键的一点。